第一次遇见蓝夹缬,是在一个秋天的午后。
那时,我正走在温州瑞安乡村的石子路上。路旁的稻田已经收割,空气里留着淡淡的草木气息。转过一个弯,一户人家院里晾着的蓝布吸引了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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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布在微风中轻轻摆动,蓝白的纹样随之起伏。那蓝不像晴空那样明净,也不像海水那样深邃,自有一种沉静、温和的气息。我在院门外停下脚步,想看清布上的花纹。
一
院门半掩。我轻叩门环,一位系着靛蓝围裙的阿婆应声而出。得知我只是路过,她仍热情地将我引进院内。
三口大染缸在院里依次排开,染液散发着草木发酵的气味。晾着的蓝布,便是从这样的染缸里染出来的。
“过去我们温州人,都是枕着蓝色长大的。”阿婆姓陈,说着软糯的瑞安话,声音轻缓。她手中的搅棒缓缓划过染液,缸里泛起一个个旋儿。她染了大半辈子的布,双手留着靛青的染痕。
起初,我以为她说的是枕头。听她往下讲,才知道她说的是一床床蓝夹缬被面。“我年轻时,姑娘出嫁一定要有蓝夹缬被面。”说起旧时的婚俗,阿婆眼里有了光,“家底厚实的人家要染十多床被面,每一床的图案不重样。牡丹富贵、莲生贵子、喜鹊登梅,或者戏文里的故事……”
被面铺进洞房,花鸟虫鱼与戏曲故事也走进了人家。对新生活的盼望,被染进这些花纹里,伴着人们入睡,也伴着孩子长大。原来,“枕着蓝色长大”,说的是这样的生活。
话题又回到染缸。陈阿婆告诉我,制蓝的原料是蓝草。“那时候,整个山头都是蓝草。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叶子上,我们就背着竹篓出门了。”蓝草的茎叶经过浸泡、加灰、搅打、沉淀等工序,才能制成蓝靛泥。靛泥要染布,还得配制染液、养好染缸。草木的颜色,要经过这些工序,才会留在布上。
我站在缸边,看陈阿婆不紧不慢地搅动染液。她手上的染痕、缸里缓缓转动的染液,让晾着的那片蓝有了来处。
二
为了看看这些花纹是怎样染出来的,我来到位于瑞安市马屿镇的温州市采成蓝夹缬博物馆。
唐代玄应在《一切经音义》中说:“以丝缚缯染之,解丝成文曰缬也。”缬,即有花纹的丝织品。夹缬,则是用相互吻合的雕花木版夹住织物,再进行染色。木版夹压严实的地方保留布的本色,染液能够进入的地方则被染成蓝色。棉布反复浸染、出缸氧化,蓝色逐渐加深。
还未进门,我就听见博物馆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。循声而入,两位老师傅正在拆卸版组上的铁箍和垫片。他们配合默契,动作熟练而有节奏。
“要开了。”一位师傅轻声说。
花版逐层卸下,夹在其间的棉布缓缓展开。蓝色铺展开来,白色的衣纹、花枝和人物轮廓渐渐显露。院门外吸引我的那些白色花纹,并不是添上的颜料,而是染色时留下的布的本色。
眼前这幅被面的纹样,取材于《牡丹亭》。一个个画面排列在布上,戏曲人物被安置在圆形或方形的装饰框内,四周辅以花鸟虫鱼等纹饰。人物两两相对,衣饰和姿态却各有变化,画面规整而不呆板。
俯身细看,杜丽娘衣袖的褶皱由细密的线条勾勒出来。春香微微抬起的侧脸,也在蓝白之间有了神采。只有蓝白两色,衣袂的转折、人物的顾盼,却清晰可辨。
温州是南戏的发祥地,戏曲长久浸润着当地人的生活。蓝夹缬上的纹样与这里的生活相连,也容纳了南戏及后来瓯剧、昆曲里的故事。《牡丹亭》中的人物,也以这样的方式留在了棉布的经纬之间。
戏台上的人物走进了被面,故事便不只属于戏台。它们铺在床上,伴着人们入睡、醒来,成为寻常日子的一部分。
三
蓝夹缬上的花纹,先要在木版上刻出来。
在瑞安市高楼镇大京村,我拜访了制作夹缬花版50多年的老艺人黄其良。他的工作间也是住所。小屋临街,空间逼仄,多站几个人便显得拥挤。
老人面色红润,笑声爽朗,谈起手艺来滔滔不绝。一坐下来雕版,他便没了声音。刀、锥、凿、锤在手中轮换,落向木版。渐渐地,木版上的人物、花鸟显出轮廓。
“最难雕的是水路。”黄其良举起一块刻好的花版,让我看上面的沟槽和孔洞。染色时,染液要沿着那些暗道进入布面。水路安排得是否妥当,关乎着色能否均匀,纹样能否清晰。雕版不只要把人物、花鸟刻得好看,还要让染液流到该去的地方,守住蓝与白的界限。
那些不起眼的沟槽,与人物、花鸟一样,是花版不可缺少的部分。布上的蓝与白,在木版上各有安排。
黄其良说,一块纹样复杂的花版,往往要雕上半个月。“有时候刻着刻着,就忘了时间。直到看不清楚了,才知道天黑了。”木版上的线条要一刀一刀刻,染液经过的水路也要一处一处安排。稍有不慎,就可能伤及纹样,影响整块花版的使用。
临走时,老人送给我一块刻着莲花的小木版。
夜深了,我整理走访的笔记。窗外是城市的灯火,台灯下放着那块莲花木版。我又想起初见蓝夹缬的那个午后,院里的蓝布随风轻轻摆动。那时,我只顾着看它的颜色。如今再想起,蓝白之间已有了陈阿婆手上的染痕、黄其良老人刀下的水路,还有被面里那些花鸟与戏文。
草木里的蓝,就这样经过一双双手,走进了寻常人家。